MEDITATION · 2026-08-10
平靜是不是被我們高估了？Is Calm Overrated?
Wellness 世界很喜歡平靜。呼吸要慢，情緒要穩，冥想最好無風無浪，連不開心也應該不動聲色。但人本來就不會永遠平靜。有時真正值得練習的，不是如何迅速冷靜下來，而是在不平靜的時候，仍然知道自己正在經歷甚麼。Wellness 世界很喜歡平靜。呼吸要慢，情緒要穩，冥想最好無風無浪，連不開心也應該不動聲色。但人本來就不會永遠平靜。有時真正值得練習的，不是如何迅速冷靜下來，而是在不平靜的時候，仍然知道自己正在經歷甚麼。
Wellness 世界其實有一套很隱形的階級制度。能夠平靜的人看起來比較高級，焦躁的人像功課未交；冥想之後心境安穩，便覺得今天練得很好，如果腦袋仍然很吵，又開始懷疑自己是不是做錯了。
久而久之，平靜不再只是一種感受，反而成了一種成績。
這件事有點奇怪。人遇到失去會難過，被不公平對待可能會生氣，面對重要的事情也可能緊張。這些反應未必舒服，卻不代表我們立即出了問題。如果情緒稍微有點波浪，第一件事便是想辦法令自己冷靜，有時甚至還未弄清楚發生甚麼，已經急着把反應關掉。
平靜很好，只是不必一直很好
沒有人會反對一個比較安靜的晚上。忙了一整天，能夠坐下來，呼吸慢一點，肩膊終於不用再抬着，當然舒服。Meditation 和 mindfulness 也經常被用作一般 wellness、放鬆與壓力管理的練習。[1]
問題出現在我們慢慢把一個可能出現的結果，變成了每次都應該達到的狀態。於是 Sound Bath 要令人平靜，Yoga 要令人平靜，冥想更加應該令人平靜。如果沒有，就開始找原因。是不是呼吸不對？是不是雜念太多？是不是仍然未放下？
有時答案簡單很多。
今天就是不平靜。
覺察和冷靜，其實不是同一件事
Mindfulness 常被翻譯成正念或靜觀，但核心並不是要求情緒保持穩定。NCCIH 對 mindfulness 的描述，是把注意帶到當下經驗，同時減少立即批判正在發生的事情。[1]
這個分別很重要。一個人可以看起來很平靜，卻完全不知道自己正在迴避甚麼；也可以非常煩躁，卻清楚察覺胸口正在繃緊、腦裏反覆重播一段對話，甚至知道自己此刻很想離開。
後者當然不舒服，但不代表沒有覺察。
有研究發現，較能接受自己的思想與情緒，而不是立即批判或試圖消除它們，與較好的心理健康指標有關。研究提出的一個可能原因，是接受可以減少我們對負面經驗再加上一層反應和反芻。[2]
第一層已經很煩，未必要再加第二層，責怪自己為甚麼還沒有平靜下來。
最累的，有時是一直驗收自己
這件事和快樂有點相似。近年的研究開始把想要快樂，和不斷檢查自己究竟夠不夠快樂分開來看。後者反而可能伴隨更多負面的 meta-emotions，以及較差的 well-being。[3]
人本來只是有點煩躁，然後開始觀察自己為甚麼還煩躁。做十分鐘呼吸，再驗收一次；聽完 Sound Bath，又看看自己是不是比入場前平靜。最後原本只有一份不安，另外多了一份對自己沒有改善的不滿。
身心練習本來是讓人多一點空間，最後卻變成另一項績效評核。
我們很擅長把任何事情變成 KPI，連休息也不例外。
有時不平靜，反而比較誠實
一場冥想之後，你可能真的比較安靜；也可能第一次清楚發現自己其實很累、很生氣，或者有一件事一直在心裏，只是平日太忙，沒有空間看見。
後者未必比較舒服，卻不代表練習比較差。覺察可以包括呼吸變快、身體緊張、分心、疲累，甚至抗拒。這些經驗不需要先變好，才值得被留意。
有時真正需要的，不是把浪壓下去，而是先知道浪從哪裏來。也許是今天工作太多，也許是一段關係正在令你不舒服，也許只是昨晚沒有睡好。平靜當然很好，但它只是很多狀態中的一種，不是所有練習最後都必須抵達的地方。
我們大概把平靜捧得太高了。
人活着，本來就有風、有浪、有時候整晚下雨。練習未必要把天氣改掉。
至少可以讓我們知道，今天正在下雨。
References
[1] National Center for Complementary and Integrative Health. Meditation and Mindfulness: Effectiveness and Safety. NCCIH, National Institutes of Health.
[2] Ford BQ, Lam P, John OP, Mauss IB. The psychological health benefits of accepting negative emotions and thoughts: Laboratory, diary, and longitudinal evidence. Journal of Personality and Social Psychology. 2018;115(6):1075–1092. PMID: 28703602.
[3] Zerwas FK, Ford BQ, John OP, Mauss IB. Unpacking the pursuit of happiness: Being concerned about happiness but not aspiring to happiness is linked with negative meta-emotions and worse well-being. Emotion. 2024.
Wellness 世界其實有一套很隱形的階級制度。能夠平靜的人看起來比較高級，焦躁的人像功課未交；冥想之後心境安穩，便覺得今天練得很好，如果腦袋仍然很吵，又開始懷疑自己是不是做錯了。
久而久之，平靜不再只是一種感受，反而成了一種成績。
這件事有點奇怪。人遇到失去會難過，被不公平對待可能會生氣，面對重要的事情也可能緊張。這些反應未必舒服，卻不代表我們立即出了問題。如果情緒稍微有點波浪，第一件事便是想辦法令自己冷靜，有時甚至還未弄清楚發生甚麼，已經急着把反應關掉。
平靜很好，只是不必一直很好
沒有人會反對一個比較安靜的晚上。忙了一整天，能夠坐下來，呼吸慢一點，肩膊終於不用再抬着，當然舒服。Meditation 和 mindfulness 也經常被用作一般 wellness、放鬆與壓力管理的練習。[1]
問題出現在我們慢慢把一個可能出現的結果，變成了每次都應該達到的狀態。於是 Sound Bath 要令人平靜，Yoga 要令人平靜，冥想更加應該令人平靜。如果沒有，就開始找原因。是不是呼吸不對？是不是雜念太多？是不是仍然未放下？
有時答案簡單很多。
今天就是不平靜。
覺察和冷靜，其實不是同一件事
Mindfulness 常被翻譯成正念或靜觀，但核心並不是要求情緒保持穩定。NCCIH 對 mindfulness 的描述，是把注意帶到當下經驗，同時減少立即批判正在發生的事情。[1]
這個分別很重要。一個人可以看起來很平靜，卻完全不知道自己正在迴避甚麼；也可以非常煩躁，卻清楚察覺胸口正在繃緊、腦裏反覆重播一段對話，甚至知道自己此刻很想離開。
後者當然不舒服，但不代表沒有覺察。
有研究發現，較能接受自己的思想與情緒，而不是立即批判或試圖消除它們，與較好的心理健康指標有關。研究提出的一個可能原因，是接受可以減少我們對負面經驗再加上一層反應和反芻。[2]
第一層已經很煩，未必要再加第二層，責怪自己為甚麼還沒有平靜下來。
最累的，有時是一直驗收自己
這件事和快樂有點相似。近年的研究開始把想要快樂，和不斷檢查自己究竟夠不夠快樂分開來看。後者反而可能伴隨更多負面的 meta-emotions，以及較差的 well-being。[3]
人本來只是有點煩躁，然後開始觀察自己為甚麼還煩躁。做十分鐘呼吸，再驗收一次；聽完 Sound Bath，又看看自己是不是比入場前平靜。最後原本只有一份不安，另外多了一份對自己沒有改善的不滿。
身心練習本來是讓人多一點空間，最後卻變成另一項績效評核。
我們很擅長把任何事情變成 KPI，連休息也不例外。
有時不平靜，反而比較誠實
一場冥想之後，你可能真的比較安靜；也可能第一次清楚發現自己其實很累、很生氣，或者有一件事一直在心裏，只是平日太忙，沒有空間看見。
後者未必比較舒服，卻不代表練習比較差。覺察可以包括呼吸變快、身體緊張、分心、疲累，甚至抗拒。這些經驗不需要先變好，才值得被留意。
有時真正需要的，不是把浪壓下去，而是先知道浪從哪裏來。也許是今天工作太多，也許是一段關係正在令你不舒服，也許只是昨晚沒有睡好。平靜當然很好，但它只是很多狀態中的一種，不是所有練習最後都必須抵達的地方。
我們大概把平靜捧得太高了。
人活着，本來就有風、有浪、有時候整晚下雨。練習未必要把天氣改掉。
至少可以讓我們知道，今天正在下雨。
References
[1] National Center for Complementary and Integrative Health. Meditation and Mindfulness: Effectiveness and Safety. NCCIH, National Institutes of Health.
[2] Ford BQ, Lam P, John OP, Mauss IB. The psychological health benefits of accepting negative emotions and thoughts: Laboratory, diary, and longitudinal evidence. Journal of Personality and Social Psychology. 2018;115(6):1075–1092. PMID: 28703602.
[3] Zerwas FK, Ford BQ, John OP, Mauss IB. Unpacking the pursuit of happiness: Being concerned about happiness but not aspiring to happiness is linked with negative meta-emotions and worse well-being. Emotion. 2024.