為甚麼放假反而更累？有些疲倦到了停下來才感覺到Why Do I Feel More Tired on Vacation? Understanding Work Recovery

為甚麼放假反而更累？有些疲倦到了停下來才感覺到

期待了很久的假期終於開始，原本以為第一天會自然精神起來，結果睡到中午仍然不想起床，整個人比上班時更倦。有些人甚至一到週末或放假便頭痛、肌肉痠痛、感冒似的，反而工作最忙的時候還撐得住。於是很容易產生一個奇怪的疑問，為甚麼忙的時候沒有倒下，一停下來反而像突然沒電？

先說一件重要的事，放假通常不是令人更累的原因。整體研究反而顯示，假期一般有助改善健康感受和身心狀態。早期一項統合分析整理七項研究，發現假期對健康與幸福感有小至中等的正面效果，只是這些改善往往在重新工作後很快減弱。另一項追蹤 96 名工作人士的研究亦發現，約六成人在假期期間有明顯改善，但並非所有人都是如此，約 23% 沒有明顯改變，另有 17% 的狀態反而變差。換句話說，放假通常有益，但休息並不是按下一個按鈕，身體便立即恢復原廠設定。

身體停下來，工作不一定已經離開腦袋

工作心理學有一個很重要的概念，叫心理抽離（psychological detachment）。它不是辭職，也不是完全不想工作，而是在非工作時間暫時停止處理工作的要求、問題和情緒。

這件事比看起來困難。2023 年一篇系統性回顧整理了 159 項相關研究，指出心理抽離是工作後恢復的重要部分，但工作要求高、通訊科技令工作與私人生活界線模糊，都可能令人更難真正離開工作。更吊詭的是，工作壓力愈大、愈需要休息的時候，人往往也愈難做到心理抽離。

所以星期五晚上關掉電腦，不代表星期五晚上八時零一分，大腦便正式進入假期。未完成的工作、下星期的會議、某句令人不舒服的對話，都可能繼續佔着注意力。甚至有研究發現，星期五仍存在較多未完成任務時，員工在週末較難從工作抽離，放鬆程度亦可能較低。

有時假期的第一天並不是恢復完成的第一天，而只是終於開始有機會恢復。

很忙的時候，注意力可能根本沒有空間理會疲倦

人在工作期間有明確任務、deadline、訊息和下一件要處理的事情，注意力一直被外在需求牽着走。疲倦可能仍然存在，只是當刻沒有被放在最前面。

到了週末，行程忽然少了，外界要求降低，那些原本沒有時間留意的感覺便可能變得更明顯。這不需要解釋成身體把壓力藏起來，等你放假才一次釋放。現有研究並沒有證明存在這麼簡單的開關機制。比較準確的理解是，工作期間的高負荷、心理抽離不足和累積疲勞，可能讓恢復需要延續到休息時間，而當外界刺激減少，人亦更容易察覺自己原本已經很累。

因此，星期六只想睡、甚麼都不想做，不一定代表星期六出了問題。有時星期六只是第一個不用再假裝還有精神的日子。

放假本身也可以是一項工程

另一個常被忽略的問題是，我們口中的放假不一定真的低負荷。

早上六時去機場、轉機、拖行李、研究交通、每天走二萬步、安排餐廳、趕景點，再加上時差和睡眠環境改變，旅行可以很開心，同時亦可以很累。假期研究發現，恢復效果會受到假期中的經驗影響，例如是否能放鬆、是否能心理上離開工作、活動本身是否令人愉快，以及有沒有大量負面事件。旅行中的健康問題和較大的時差，也可能增加疲勞。

所以有人放完假回來說需要再放一天假，未必只是笑話。

休閒和恢復並不是完全相同的東西。一個行程可以非常精彩，卻沒有很多恢復空間；另一個週末可能甚麼特別節目都沒有，反而真的讓身體和注意力鬆下來。

躺足兩日，也不一定代表休息得最好

這又容易走到另一個極端，既然旅行太忙，那是不是甚麼都不做最好？

也未必。

2021 年一項研究分析 249 名不同職業人士的週末活動，發現社交、身體活動和創意活動可以透過較好的恢復經驗，與週末後較佳的工作相關身心狀態產生關聯；相反，週末繼續進行工作活動則與較差的恢復經驗有關。研究強調的並不是哪一項活動一定最好，而是活動有沒有帶來心理抽離、放鬆、掌控感、投入感和與人的連結。

這也解釋了為甚麼躺在沙發不停滑手機十小時，有時並不會令人煥然一新。身體活動量很低，不代表心理負荷一定低。如果手機仍然不停出現工作訊息、令人焦躁的新聞和無止境的內容，休息時間只是換了一種輸入方式。

真正重要的可能不是今天做了多少，而是這段時間有沒有改變原本令自己耗盡的狀態。

有些人真的會一放假就不舒服嗎？

心理學文獻裏曾出現一個有趣的名稱，叫休閒不適（leisure sickness），用來描述有些人在週末或假期開始時出現頭痛、疲倦、肌肉痛、噁心或感冒似的症狀。

2002 年一項先導研究發現，少部分受訪者認為自己經常有這種情況。這些人較常報告高工作負荷、責任感強，以及由工作狀態轉到非工作狀態時比較困難。

不過這裏要很小心。休閒不適目前並不是一個有充分臨床證據支持的正式疾病診斷，相關研究亦相當有限。我們不能因為星期六頭痛，就立即認定是壓力荷爾蒙突然下降，更不能把所有假期不適都歸因於心理因素。感染、睡眠不足、飲食改變、酒精、旅行疲勞、時差或其他健康問題，都可能是原因。

這個概念比較有意思的地方，是提醒我們有些人真的不太擅長由持續工作切換到休息，而不是替所有週末的不舒服提供一個萬能解釋。

放假不是一次過還清所有疲勞的信用卡

如果平日長時間睡眠不足、工作量很高，而且每天都沒有足夠恢復，不能合理地期待星期六睡十個小時，星期日下午便全部歸零。

工作恢復研究愈來愈強調，恢復應該是日常過程，而不只是等一年兩次旅行才處理。研究顯示，即使短假期也可以改善壓力、疲勞和幸福感，但很多好處在重新工作後會逐漸消退。短期假期研究同樣發現，放鬆和心理抽離愈好，假期期間和回來後的身心狀態通常也較好，而假期中繼續工作則會削弱效果。

這意味着真正值得問的可能不是一年要去哪裏旅行，而是星期一到星期五之間有沒有任何恢復。

如果每天都要把自己用到剩下 2%，週末的工作便會變成充電。休息因此永遠只是在追趕，而不是生活本身的一部分。

所以放假第一天很累，需要逼自己振作嗎？

未必。

如果沒有其他明顯健康問題，而最近確實工作繁忙、睡眠不足，假期開始時需要多睡一點、活動少一點，本身不一定值得焦慮。休息也不需要第一天便安排成最佳版本。有人需要散步，有人想安靜，有人想見朋友，有人只想睡。

反而可以觀察一件比較實際的事情：幾天過去之後，精神有沒有逐漸回來？睡眠有沒有改善？開始有沒有興趣做一點自己喜歡的事情？

如果疲倦長期持續，即使有充足休息仍然沒有改善，或者伴隨明顯日間嗜睡、呼吸問題、疼痛、情緒持續低落或其他身體症狀，便不應全部解釋成工作壓力，值得尋求適當的醫療或心理專業評估。

假期的意義也許不是把一個過度消耗的人，在四十八小時內修復成滿電狀態。更值得留意的反而是，一停下來之後，我們終於看見自己原本已經有多累。

而如果每一次休息，都只是用來修補下一輪過度消耗，問題可能從來不在那個週末。